从《旅行青蛙》停运看：开放陪伴服的法律问题

昨天，《旅行青蛙·中国之旅》运营团队作出停运公告：游戏将于2026年12月8日终止运营，原因是IP授权合作到期。公告发布当日，全平台下载入口关闭，充值通道与新用户注册同步停止；12月8日服务器关闭后，游戏内账号数据与角色资料将被清空。

评论区里，一部分玩家表示，钱可以不要，只希望官方别把这只青蛙彻底删掉，哪怕留下一个能离线打开的版本也好。

“养了这么多年，最后连一张明信片都带不走。”过去两天，这句话在《旅行青蛙·中国之旅》的玩家社区里被反复转述。

这类主张在此前的停服事件里并不常见。它真正抛给行业的问题是：当玩家主张的不是财产补偿，而是要求保留离线版本时，游戏公司到底负不负担对应的法律义务？

@ 保留陪伴服/离线服的前提是什么？

《旅行青蛙》由日本Hit-Point开发，2018年4月阿里互娱取得中国大陆地区的独家发行授权，2019年《旅行青蛙·中国之旅》获得进口网络游戏版号。此后国服补入了大量本地化内容，从景点到美食、再到各地特产。但本地化改编并不改变权利归属：角色、美术、音乐、代码以及中国版改编内容的著作权，仍然在权利人手里。而本次停运的直接原因，恰恰是IP授权合作到期。

这一点决定了整件事的性质。它不是运营方砍掉一款还在盈利的产品，而是许可链到期之后，继续运营已经失去了权利基础。在这一前提下，要求国服运营方继续开服、继续分发客户端，甚至另行做一个陪伴服，实质上是要求它去做一件自己无权决定的事——授权到期之后，旧客户端还能不能分发、已下载用户还能不能继续运行、能不能基于原作再开发离线版本，每一项都需要权利人重新授权。

所以这次停服，与其说是抛弃玩家，不如说是权利边界走到尽头之后的无奈举动。

@ 玩家的陪伴服/离线服诉求，法律意义如何？

玩家的这类诉求，很难被现有的法律满足，可以分三层来看。

1、合同层面。玩家与运营商之间成立的是网络服务合同关系。运营商的义务是按约定提供服务，而不是无限期提供服务。用户协议与行业惯例中普遍会对终止服务的情形作出安排，例如提前公告、对未消费的虚拟货币作出处理。只要这些安排被实际履行，合同层面就谈不上违约。

2、虚拟财产层面。《民法典》第一百二十七条确认网络虚拟财产受法律保护，但受保护从来不等于永久存续。司法实践中处理这类纠纷的路径，是折算财产损失，也就是看充了多少、用了多少、还剩多少。

3、情感层面。玩家在游戏里积累的记录、照片、收藏，与宠物、亲人、某一段具体的人生经历绑定在一起，这份主观价值既难以折算，也难以被强制交付。

上海法院近期发布的一则典型案例，可以看作司法态度的样本。涉案游戏2023年9月开服，运行不到七个月即公告停服，一名累计充值三万余元的玩家要求全额返还。法院的立场是：运营商依合同约定和合理程序，同样享有终止服务的权利。最终的处理结果是，3枚尚未消费的付费虚拟货币判令退还3元；再综合运营时长、停服原因、充值与使用情况以及补偿方案等因素，酌定赔偿3000元。司法审查的重心：问题不是该不该停，而是退出的时候是否合规。

这一立场并非中国独有。欧洲由玩家发起的“Stop Destroying Videogames”公民倡议，收集到129万余份有效签名，矛头指向游戏停运后已购产品无法再用的困局。欧委会在2026年6月给出的正式答复中，对“停运后仍须保证游戏可玩”这一普遍义务主张未予采纳。

@ 陪伴服/离线服有哪些合规成本？

游戏公司开放陪伴服，实际上需要面临持续发生的合规成本。

1、权利成本。陪伴服并未脱离原作：角色、美术、音乐、代码、中国版改编内容，每一项都落在《著作权法》的保护范围内。授权到期后继续向公众提供，可能触及复制权与信息网络传播权；若另行改编成离线版本，还涉及改编权。这些都不是运营方单方面能决定的事项。

2、运维成本。即便只保留原有服务器，不再开放充值、下载与新增注册，只要服务继续在线，服务器资源、安全维护、存档数据库、系统兼容与故障处理就仍然需要人力与资源投入。这部分支出会显著低于正常运营期，但不会归零。

3、合规成本。保留账号体系和历史数据，意味着网络安全与个人信息保护义务继续存在，并不因为游戏不再收费而自动免除。这里还有一个常被误读的点：停服后删除玩家数据，往往被解读为运营方的冷漠，但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四十七条恰恰把“处理目的已实现、无法实现或者为实现处理目的不再必要”列为应当主动删除的情形之一。换句话说，合规地删除数据，本身就是在履行法定义务。

4、预期成本。陪伴服一旦开启，新的预期就会随之产生：为什么不再更新内容？为什么客服响应变慢？为什么不能重新开放充值？退出时点会被不断往后推。对任何一家公司而言，这都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。

@ 停服合规清单

结合本次事件，我们建议游戏公司在进行产品生命周期管理时，把以下六项工作做在前面。

第一，授权链前置梳理。停服前须先明确：授权到期后，已下载客户端的继续运行、旧版本的继续分发、离线版的改编开发，分别是否仍在授权覆盖范围内。更稳妥的做法，是在订立授权协议时即写入退出期条款，把停服后各方对客户端、数据与衍生版本的处理方式一次谈定，避免到期时无据可依。

第二，公告与期限。按用户协议约定及行业惯例履行告知义务。行业普遍采取提前60日公告的做法，公告渠道应覆盖官网、游戏内、官方社区等主要触点，并保留发布凭证。

第三，停充与退款。公告后停止吸收充值，对尚未消费的付费虚拟货币制定清晰的退还或置换规则，规则口径要统一，避免个案处理引发攀比。

第四，数据处置。依照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完成删除或匿名化处理，并留存完整的处置记录。

第五，全流程留痕。公告、通知、退款规则、客服记录、数据处理台账统一归档。

进入争议后，这些材料是最直接有效的抗辩依据，也正是上海案例中法院重点审查的内容。

具体可见游戏产品停服合规指引：公告流程+退换安排+数据处理的相关内容。